一场恐怖的文艺复兴

从《还愿》公布第一段预告片开始，所有玩家都沉醉于那些细思恐极的细节以及浓浓的复古怀旧风格。那些不曾出现在外国恐怖游戏中的民俗歌谣、昏暗铁门、八十年代电视节目，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式”恐怖元素。既然“心愿已了”，就让我们聊聊为何《还愿》让我们既熟悉又陌生，既沉迷又恐惧。

1、独一无二的“港台味道”

从第一张宣传海报开始，《还愿》所呈现出的美术风格就令人相当的“不舒服”，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浸染华语文化圈子的玩家身上更加明显。即便你对这些年来的恐怖游戏烂熟于胸，《还愿》的美术风格也会让你有些错愕：因为这是如今已成小众，来自80年代的恐怖片风格。

港台恐怖片的黄金年代是在90年代，包括《山村老尸》、《阴阳路》等恐怖片已经作为大热IP并成为连载之势，而这也是国内恐怖片爱好者最先接触的作品，连“楚人美”这个名字都成为了不少人的童年阴影。

而此时的港台恐怖片已经吸收了来自海内外各种文化元素，且对于惊悚手法的设计已经相当成熟，并自成一派：港台地区独特的地理优势与政治环境，造就了其同样独特的文化气质。儒释道天主基督，堪称中西文化的交汇之地，因而港台恐怖片在此基础上呈包罗万象之态，既有中国传统意义上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有来自西方外来文化中的神祇恶魔、天堂地狱。90年代是港台电影最为辉煌的日子，那些优秀的恐怖题材作品如今仍是爱好者心中的经典。

港台恐怖片与国外恐怖片，在处理“鬼”这个意象时的手法呈现出了尤为明显的差异化：那就是国产的“厉鬼”，其实还挺讲道理的。无论是日本还是欧美，其作者笔下的厉鬼大多是“混乱邪恶”的代表，如著名的女鬼“伽椰子”，她从来不会考虑猎物是否无辜，只要你敢进来，那就是死。但中国传统历来有“因果循环”的道理，我们的“厉鬼”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伤及他人性命，比起单纯的卖弄“厉鬼”在形象上造成的视觉冲击，港台恐怖片更加喜欢叙事：即“厉鬼”是如何产生的。从这点来看，《还愿》利用碎片化的叙述模式来将整个故事补完的手法，其骨子里依然是港台恐怖片所擅长的模式。

但《还愿》中那些令我们感觉尤为“不适”的恐怖元素恰恰并不属于90年代，这也正是不少玩家之所以感到新鲜且陌生的原因：《还愿》有着极其明显的80年代港台恐怖片风格——尤以“邵氏”为代表。换句话说：《还愿》所呈现出的气质与风格并非独一无二，这是一种全方位的复古与怀旧。

在正式开启这个话题之前，请先让我从“邵氏”电影开始聊起。

2、cult大师桂治洪与“邵氏电影”

“邵氏电影”现在已经放在电影博物馆里了。即便你没有看过几部“邵氏经典”，但也应该对这家影响了一个时代的电影公司有所耳闻。必须提及的当然是其在武侠类型片上面的建树，其不少作品的武打设计虽放在今日有些陈旧，但服装及美术方面的考究让这些作品仍不失为佳作。

但作为邪典cult片的爱好者，邵氏所出产的恐怖片一直是我心中挚爱。实际上，在进入90年代以后，港台恐怖片无论是制作流程还是风格，都已相当成熟。而成熟所带来的另一大问题便是明显的“套路化”、“千人一面”，这也正是我为何如此推崇80年代邵氏恐怖片的原因：在那个方兴未艾的年代，恐怖片的小众属性，让这些导演得以尽情发挥，一个人一个样，并将“猎奇”二字进行到底。

像我最爱的邵氏导演桂治洪，其经典的“邪魔三部曲”《邪》、《魔》、《蛊》堪称“诡绝”，并一直是我的“心头之好”。其本人作品因为极度的“恶趣味”+“重口味”，因而也颇具争议，世人甚至将其视作疯子。一个温馨提示：倘若你不是十足的重口味，最好不要去搜索这些电影，甚至不要去搜索“桂治洪”的名字。

桂治洪导演的恐怖片有三大特色，其一便是脏兮兮的环境氛围：破败的庭院、昏暗的房间、抽干了水的泥泞池塘。桂导用极尽写实的处理方式来拍摄这些场景，视觉冲击力着实不小。而在处理尸体上，桂治洪导演也是无所不用其极：腐烂的肉块、过期的水果、被水泡烂的尸体……全都用长镜头实拍，倘若不是对道具制作的极为用心，大概导演也是没有这个胆量的。如果你心理承受能力不强，也许还没等到恐怖桥段来临，那些场景就已经让你生理上产生不适了——那是“恶心的艺术”。

桂治洪导演的第二大特色，便是极其绚丽的影像色彩。尤其以《魔》、《蛊》两部斗法题材为主的电影。降头师之间的对决脑洞大开、天马行空，比起将影像风格变得阴冷单调，桂治洪导演大胆用色，其视觉上的冲击力是以往的恐怖类型片所不具备的。这也让桂治洪作品呈现出一种浓浓的“邪典气质”，虽然在分类上还处于恐怖类型片范畴，但其作品大多数已经进入到了另外一个小众分类中：cult片。

第三大特色便是：桂治洪热爱“怪力乱神”的各类法术邪教。甚至可以说，他的电影都可以放在奇幻类型片的电影分类中了。当然这种现象有着一定的时代背景，80年代的港台地区，正是各类邪教盛行的年代，各类巫毒蛊术下降头，花样百出。也正是特定的年代所造就的特定现象，80年代的港台恐怖片一点都不“唯物主义”，神秘论盛行。在《蛊》一片的结尾，电影工作者甚至打上字幕，提醒世人小心“巫术”，也算得上那个年代的奇景了。

如果你从头到尾打完了《还愿》，你会惊讶的发现：我在上面提到的这些恐怖元素，游戏里都有。

3、最后的还愿：邪典恐怖元素的“文艺复兴”

1980年代的台湾，三口之家的回忆：红灯、纸人、红烛、符咒、泡酒、录像带、来自“慈姑观音”的救赎——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艺复兴”。赤烛倾注在《还愿》中的，并非是单纯“吓你一跳”的美好期愿，虽然与前作《返校》所采取的画面风格不同，但两款游戏骨子里，依然是相同的：《返校》扎根于六十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时期；而这款《还愿》，则在台湾民俗与宗教中努力的汲取着营养——他们，在讲述某个时代。

要知道，全世界七大邪教，台湾独占两个：你绝对无法想象在这数十年间，世界上有多少已经成为祭品的“杜美心”。

平心而论，如今的港台恐怖片，能拿得出手的几乎寥寥。千禧年以后的台湾还有一部《双瞳》堪称经典之作，同样利用了民俗及邪教来营造恐怖氛围。随着两岸电影文化的不断交融与愈发严苛的审核制度，被戴上镣铐的绝不仅仅是创作者。

《还愿》的出现于我而言是莫大的惊喜，即便它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怖，但赤烛的怀旧情怀从某种角度而言指明了当下国产恐怖题材的另一种发展方向:即继续从自身的文化体系中汲取营养。当新一代的玩家们沉迷于克苏鲁文化所带来的“不可名状”时，“慈姑观音”推开了沙哑且沉重的铁门，只惊鸿一瞥，依然令人如痴如醉；当《逃生》中的巨山精神病院让你肾上腺素爆炸，一路疲于奔命之时，又有谁会想到，一段不甚清晰的录影带以及一屋子的纸人，便足以让每位玩家汗毛直立、寸步难行。

感谢赤烛，让那些我们原以为忘却的东西，又回来了。​​​

《还愿》里的传统民俗

2017年初，华语独立游戏《返校》上线 Steam，技惊四座。传统民俗元素与白色恐怖的时代背景交相呼应，虚实交织的场景设计和宿命轮回式的剧情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一时间，《返校》成为了华语恐怖游戏的里程碑，开发商赤烛游戏也随即走入了广大玩家的视线。

我们从来不缺少优秀的恐怖游戏，缺少的是国人熟悉的文化背景与语境，赤烛游戏和《返校》的出现正好填补了这一空白，被玩家称作「华语恐怖游戏之光」也就不足为奇了。

赤烛游戏的新作《还愿》选在了上元节当晚发布，仅仅过去两天就已经占领了某些视频网站的首页和排行，关注度之高可见一斑。

我通关游戏已经是发售后第二天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的截图键几乎就没停过，生怕错过场景里的每一个细节。

《还愿》的背景设定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台湾，操作方式由前作的横版卷轴改为了时下流行的第一人称，为围营造和场景互动提供了更多空间。

至于《返校》中备受好评的民俗元素与时代特色，依然在游戏中得到了极大的保留与还原，这也是「赤烛出品」的一大卖点。

今天这篇文章，我不打算给游戏本身打分，也懒得分析梳理剧情，而是想借助资料了解一下游戏中出现过的那些风土民俗。

个人归纳整理难免疏漏，如有疑问还请多包涵。

其一 神桌/神明厅

游戏初始，房间的墙壁高处便挂着一座供奉田都元帅像的神明厅。随着剧情的推进，家中还会出现供奉慈孤观音的神桌。

闽南地区在神明崇拜方面有着深厚的群众信仰基础，几乎每家每户都会设神明厅供奉神佛及先祖。通常供奉的家神包括灶神、土地公、关公、妈祖、观世音菩萨等。

神明厅的摆放位置非常有讲究，如背后不可无靠、左右高度要一致、不可面向厕所或房门等等。

慈孤观音是游戏制作组凭空杜撰的神仙，现实当中并不存在。另一位田都元帅则大有来头，是民间公认的戏神与道教护法神。

关于田都元帅的起源说法众多，比较通行的说法是田都元帅即唐玄宗时期的著名宫廷乐师雷海青，后者在安史之乱时拒绝为安禄山叛军演奏，以死明志，死后被加封为大元帅。

在游戏中，主角杜丰于的妻子巩莉芳曾是红极一时的玉女歌手，夫妻俩也一度希望女儿杜美心能在选秀节目中脱颖而出，走上星途。

家中供奉田都元帅，大抵也是希望能够得到戏神的保佑吧。

其二 红龙鱼

红龙鱼在游戏中多次出现，相信玩家一定不会忽视它的存在。死后的鱼眼被玻璃弹珠所代替，成了解谜所需的道具。

原产于印尼的红龙鱼在东南亚及港台地区被视为高级观赏鱼。红龙鱼外形酷似龙和刀斧，体态高贵性格凶猛，在风水上具有挡煞、呈祥、招财的功效。

在今天的港澳台地区，一条品相好的红龙鱼价格可高达数万甚至百万。游戏中的这条鱼想必价格不菲，以至于巩莉芳在吵架时以此事数落丈夫。

其三 打红伞

红雨伞走廊是《还愿》中玩家遇到的第一个室外场景，恐怖气氛浓重。

传统民俗中，红雨伞与新娘出嫁有着密切联系。红伞寓意开枝散叶、遮风挡雨，为接下来的婚姻讨个口才。另外，也有新娘撑红伞代替红盖头的说法。

此处看不见的撑伞人显然是妻子巩莉芳。紧接其后的 Jump Scare 有没有吓你一跳呢？

其四 抓周

游戏第一章，把陶瓷娃娃放在小女孩的床上就能够获得抓周文件。在后面的流程中，抓周的过程还将以意识流的形式呈现在玩家（美心）面前。

抓周又称试儿，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习俗。据文献记载，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已流行抓周，更有人将其起源推算至三国时期。

当新生儿周岁时，家长将各种物品摆放于小孩面前任其抓取，被孩子抓到的物品预示着此人将来的前途。常用物品有笔、墨、纸、砚、算盘、钱币、书籍，数量应是6或者6的倍数。

游戏中虽然没有提到美心抓周的结果，考虑到后来夫妻二人望女成凤的心态，猜测可能是化妆镜等与「星途」相关的女性化物品。

其五 饮符水

厨房水池边的托盘上摆着蜡烛和烧焦的道符，一旁的碗里还盛有少许黑糊糊的液体。结合当时情景，这应该是杜丰于为女儿美心所准备的符水。

符水是道教符箓派治疗疾病的仪式，一般先由道士书写好道符，并念相关咒语以令此符灵验。

制作符水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将符箓纸烧成灰后，用清水冲合，待澄淀后饮用；另一种是把符箓纸放在白水或加中药的水中煮沸饮用。

道教认为，符是可以驱神役鬼的天神之秘文，其浸泡于水中则可令水也具有这种功效，故常用此法来为民驱除疾病或灾害。

现代医学认为，长期饮用符水可导致血液的含铅水平偏高，甚至铅中毒。杜丰于爱女心切，发现饮符水不起作用后，转而向更加危险的慈孤观音求助。

其六 拜地基主

杜丰于一家刚搬入这间廉价公寓后举行了祭祀地基主的仪式，文件显示仪式前后基本都由妻子巩莉芳一手操办。

地基主又称地主神、地主公、地灵公、厝宅公等，是住宅、房舍的守护灵。地基主信仰在台湾的普遍性极高，除了迁居搬家外，台湾人在除夕、清明节、中元节、重阳节等重要节日也会设置香案，以菜肴、纸钱祭拜地基主。

如游戏所示，祭拜地基主的仪式非常讲究，需要准备茶水饮料、果盘、米饭菜肴和纸杯等等。物品摆放位置、敬酒次数都有严格规定。

其七 女儿红

杜丰于将皇冠、旗袍和红舞鞋依次摆入酒缸之中。字幕显示「真期待将来打开它的那天」。

这是一种起源于绍兴的习俗：若是家里生了女儿，等到孩子满月时选酒数坛，以泥封坛口，埋于地下或藏于地窖内。待到女儿出嫁时取出招待亲朋客人，女儿红因此得名。

晋代《南方草木状》记载：南人有女数岁，即大酿酒，既漉候冬。陂池竭时，置酒罂中，密固其上，瘗陂中。至春潴水满，亦不复发矣。女将嫁，乃发陂取酒，以供贺客。谓之女酒，其味绝美。

作为父亲的杜丰于希望美心早日长大成人，拥有美好的未来。家中这坛女儿红就是为女儿将来所准备的。部分「烛学家」认为游戏中的这一幕暗示妻子巩莉芳已被丈夫杀害，成为了浸酒仪式的一部分。

其八 观落阴

观落阴是整个游戏中最震撼，也是最为邪性的部分。杜丰于在何老师的指引下以红巾蒙眼，灵魂出窍，来到阴曹地府奉献出自己的眼、舌、血，换得爱女美心身体健康、飞黄腾达。

观落阴又称观三姑，最早起源于巫术，后成为道教方术「观灵术」中的一种。

观落阴主要分为主要分为观灵和探亡魂两种形式。

由法师或经验丰富的神职者主持作法，引导欲与阴界亲人探问事因者，借由灵魂出窍而落到阴府，或探看元辰宫，了知本命的衰弱状况，以及命运的趋向；或是下到地府，得以与亲人「相见」而探知情由。

这种法术的需求目的，正是为了消解决现实世界无法解决的难题，例如久病不癒而求医无效、连年歹运而自认运途黯淡。

一般仪式都在午时过后才会举行，即所谓的阴时才适合灵界，且必须在子时（23时至1时）前就要结束，以免当事人无法回到现实世界。

仪式开始法师就会提醒当事人放松心情，脱掉鞋子坐在椅子上，脚掌平放于地面。

闭目后使用黑布蒙住双眼，施术者即在布与眼之间夹上一道灵符，符字朝外。

然后施术者开始念咒施法，并佐以法器进行固定节拍的轻轻敲击，整体形成规律性的节奏，配合反覆持念咒语的声音，加以整个法场内充满烧香的气味，就形成适合落入灵界的氛围。

法师在当事人的面前烧符令后，要求两脚按著节拍轻轻踏步，称为「开路起行」，此后所有见到的景象，或由当事人描述，法师复述下阴府所见的景象，就表示已经带领当事人灵魂，完成通往灵界或下地府的目标。

在此过程中，法师会提醒当事人：在关落阴过程中所见到的，皆需一一明白告知，才方便协助问明所要知道的情况，并会适时告知如何应对。

元神宫（元辰宫）指的是人在地府形成的房子，有的人是草木屋，有的人是楼房。

元神宫内有本命花（女）和本命树（男），杜丰于便是通过献祭自己的方式恢复了美心的本命花，使她「元神归位」。

《还愿》所讲述的故事是一起由邪教引发的家庭悲剧。以何老师为代表的邪教组织陆心社利用迷信仪式大肆敛财，视人命如玩物，固然十恶不赦。而杜立丰爱女心切陷入魔障，最终亲手断送了女儿的生命，亦是可悲。

出于历史原因，港台及沿海地区至今仍保留着不少带有迷信色彩的习俗和风俗。

这些长期延续下来的民俗具有一定的文化价值，我们可以在很多影视剧和文字作品中看到它们的存在。

例如台湾恐怖片《红衣小女孩2 》引入了民间神祇虎爷公，展现了其保护儿童、驱赶妖魔的传统形象。

而在港片《李碧华鬼魅系列：迷离夜》中，有一个以惊蛰打小人习俗为蓝本创作的故事，民俗影响之大可见一斑。

游戏、影视、书籍皆为载体，其本质还是文化的继承与传播。我之所以喜欢赤烛游戏，是因为他们能够将传统文化与电子游戏结合在一起，达到了新的高度。

未来，希望能看到更多具有「中国特色」的游戏作品，以及更多优秀的本土游戏开发者。

赤烛，你们并不孤单。

引用与参考

毛起來！抓出《還願Devotion》13項現實線索，懂得越多恐懼越，葉沛文

https://www.ettoday.net/dalemon/post/41830

元辰宫是什么，元辰宫代观老师，元辰宫炎开老师

https://www.douban.com/group/topic/102789119/

观落阴，全国宗教资讯网https://religion.moi.gov.tw/Knowledge/Content?ci=2&cid=34

探陽尋陰 親人兩隔無形牽【3600秒】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I0E_4ZaMCI

曾老師親自示範，在家如何拜地基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SlAJDrV0o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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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OqbsFGJuZk